四代美人情迷绣花鞋

　　第一代：自绣嫁妆博得满堂彩
　　第二代：体弱多病 结婚三年守空房
　　第三代：精致绣工迷倒6岁女儿
　　第四代：学艺四年记忆终生

　　姑娘们七夕来比巧，比不过齐家二妮好；
　　她模样俊脚又小，心又灵手又巧；
　　飞针走线绣工精，两把剪子对着绞；
　　绣龙龙能腾，绣鸟鸟会叫；
　　描龙刺凤就数她，绣鞋绣枕绣大袄；
　　谁家娶她做媳妇，烧了高香进了宝。
　　这是清朝同治年间流行在山东昌潍地区（今昌邑、潍坊一带）的一首民谣，说的是当地首富齐家的二小姐二妮，因为心灵手巧，貌美脚小，绣工又极其精致，成为十里八乡众人交口称赞的人物，也是年轻后生们做梦都想娶进门的媳妇。
　　给记者说起这首民谣的是齐二妮的重外孙女，今年71岁的老人王冠琴女士。念及先祖的风光和荣耀，老人至今都觉得倍感骄傲。也许是继承了祖上的优秀基因，也许是天生的心灵手巧，如今的王冠琴是北京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绣花鞋技艺的传承人。而在此前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因为家庭责任和工作重担她几乎从未动过绣工，仅凭十岁之前打下的童子功基础，于1994年退休之际重新拿起绣花针。这一拿起就再未放下，心心念念的绣花鞋成为她生活的全部，也将这位老人在年逾古稀之时带入一个全新的民族文化领域。十六年来王冠琴专攻宫廷绣花鞋，根据诗词、古籍和文献复原了历史上早已失传的众多绣花鞋经典造型，并将其整理成文化体系，通过绣花鞋展现了中国古代丰富的民族文化和当时社会统治阶级的审美取向。

◎王冠琴的绣花鞋技艺自太姥姥开始传承四代

太姥姥刘齐氏
■七夕比巧年年头彩
　　王冠琴的太姥姥刘齐氏（1855年——1928年）生于清朝同治年间。齐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不仅在县城里开有药铺、染坊等铺面生意，在乡下还拥有大量良田，按现在的标准，属于山东昌潍地区典型的大地主和资本工商业代表。
　　王冠琴从小听姥姥讲，太姥姥家是个大家族，不仅经济上丰厚殷实，还颇注重子女教育，家中开有私塾，族中子弟无论男女都可来此读书。而太姥姥从小在私塾里念书，是位知书达理的姑娘。
　　让太姥姥的灵巧声名远扬，则起于当地传统的七夕节比巧活动。当时民间每逢七月初七，十里八乡的巧姑娘都要把自己平时做的针线活摆出来比试。作为古代妇女必须熟练掌握的技艺，女工和容貌、小脚成为区分年轻姑娘们素质高低的重要标准。评选以村、镇为基础单位，其中的佼佼者才能参加最终镇里的统一决赛。“只要太姥姥参加，镇里的头彩别人是拿不着的。太姥姥从四五岁开始缠足就学习刺绣等女工技艺，小时候每逢七夕由家里的佣人抬着轿子拿着绣活参加七夕比巧。等到十二三岁大些了，大家闺秀不再允许抛头露面，她的绣活就由家里人拿到镇上去比巧。年节里亲戚串门，大家看到齐家的这位二妮不仅手巧，还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和名副其实的三寸金莲，从此太姥姥的漂亮、手巧和小脚，通过大家的口口相传开始声名远扬。等到十四五岁，上门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门。”
　　按照当时的规矩，女孩子十四五岁定亲，十五六岁出嫁。太姥姥却等到16岁定亲17岁才出嫁。而她迟迟不愿意过门的原因，是因为心气儿太高。“太姥姥的父亲不喜欢做官的人，所以自己家里只有手工业和土地。他给女儿选婿第一要求家里书香门第，本人是知书达理有学问的人。太姥姥本人希望对方长得顺眼，再就是公公婆婆心慈，家里人口多她不怕，就怕公婆厉害，嫁过去不好相处。”
　　至于太姥姥的美貌，王冠琴说自己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家里的老人说“长的没得说”，而且也能从母亲身上看出来。母亲年轻时爱穿豆绿色的绣花鞋，鸭蛋青的旗袍，是个名副其实的大美人。

■出嫁赚了个满堂彩
　　等到太姥姥出嫁的时候那可是震了。那时姑娘出嫁的时候讲究一看脸，二看脚，三看嫁妆好不好。“太姥姥脸蛋长得漂亮没得说，关键是脚小，当时三寸金莲胜过脸蛋，脚大的姑娘很难找到婆家。山东当地有个讲究，叫做结婚大日无大小老少，不管你是贫是富，地位是高是低，辈分是大是小，亲朋好友都可以来闹房。闹房讲究脱鞋，而女人的脚一辈子只有两个人可以看——母亲和丈夫，所以婆家要请有威望的人压阵，到了抓脚的时候长辈要出面，特别是大家闺秀不允许这样闹。而女人的脚是大是小，这时来闹房的人就都知道了。”
　　至于看嫁妆，一方面是看娘家是否殷实，陪嫁是否丰厚，最重要的是看出嫁姑娘的女工做的好不好，因为嫁妆上所有的刺绣都是新娘子做姑娘时一针一线自己绣出来的，到时候全要摆出来。“姥姥说，‘俺娘当天赚了个满堂彩，没有不说好的。”
　　太姥姥从定亲到出嫁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给自己做好了四季绣花嫁衣，除此之外的绣花被、绣花枕、各种各样的绣花鞋、床上的暖帐等等，所有这些摆出来就让婆家的人惊叹。不仅如此，太姥姥还给婆家上下20多口亲戚每人做了一双绣花鞋。“从前说鞋在所有女工里是最难做的，因为小小一双三寸金莲把女工的技艺全包括了。不仅仅是刺绣，还有鞋的造型和比例，技艺必须要全面，而有灵性的人设计的样子肯定跟别人不一样。太姥姥这样做是借这个机会向大家展示自己。这样一来，当天来人都会给你做宣传。女工做的好，人家觉得你了不起，受人尊重，要是女工不好人家谁都笑话。”
　　一般来说，有的富户人家的小姐出嫁前会叫人帮忙绣活，但是太姥姥看不上别人做的活，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做。“太姥姥手不仅巧而且快，平常人两集（14天）做一双鞋，太姥姥只用一集。我想过去老年间手艺样样好比较全面的姑娘不多，所以太姥姥容易出名。”

◎王冠琴认为，三寸金莲是绣花鞋中的极品

姥姥赵刘氏
■姥姥结婚的洞房是空的
　　王冠琴从小就听姥姥讲太姥姥的故事，“姥姥觉得有这样的母亲是永世的骄傲，所以她说‘从小我就立志要做俺娘那样的人’。”可是姥姥没能延续太姥姥人生的完美，和母亲相比，她的前半生有些凄惨。
　　姥姥赵刘氏（1878年—1959年）从小体弱多病，在家里倍受娇惯，因患女儿痨长到23岁才和姥爷成婚。姥爷大姥姥将近20岁，因为年龄相差悬殊姥姥打心眼里并不满意这门亲事。“可是没办法，姥姥这年纪在当时算老姑娘了，眼看着快嫁不出去了。当时的习俗未出嫁的女儿不能入娘家的祖坟，那不成了孤魂野鬼了吗？家里非常犯愁，想着托媒人先嫁出去再说，好赖就是他，只要有人抬了去就成。”
　　姥爷年届40尚未嫁娶的原因也颇为复杂。姥爷从小父母双亡，是叔叔婶婶将他抚养长大，视若亲生，叔婶也有一个儿子。长大后的姥爷为了报答叔婶的养育之恩，往来东北、山东常年从事药材生意，立志以一己之力让叔婶全家过上富裕的好日子。等到叔伯弟弟娶妻生子，姥爷也年届不惑，错过了大好青春年华。再加上常年在外做生意，成家的心也就淡了。天有不测风云，叔伯弟弟的儿子刚定了亲却不幸夭折，叔叔赵氏两代单传，眼看就要断了后。为了延续家族香火，姥爷决定娶亲成家。
　　可是没想到，以延续家族血脉为结婚目的的姥爷受了媒人的骗，只听说刘家姑娘漂亮，不知身患重疾。结果娶来的媳妇下轿子那天都要两个个人搀扶，“病得像个棺材瓤子”。“等入了洞房我姥爷一看，心里特别窝囊。想着自己30多岁为了传宗接代娶媳妇，结果娶来这么一个，一甩袖子就走了，回东北一呆就是三年，其间从没回来过。姥姥的洞房是空的。”

■源源不断的药材治好了姥姥的病
　　王冠琴的姥爷回了东北，事情没有了结。他的拜把兄弟干娘得知此事后说他：“她嫁给你是咱们家的人，死了是咱们家的鬼，你一甩手出来还叫人吗？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她有病咱要给她治，咱这么多人弄药材，我就不信治不好她。”
　　姥爷开的是药铺买卖，在东北的兄弟、朋友做的也都是药材生意，而且在行业里很有威望。大家知道此事后互相说好，凡是打来鹿胎之类专治姥姥病的药材就全都拿来，源源不断地托人送回山东老家。“结果我姥姥吃了这些东西一天好似一天。之后有人捎信来，说你的家里头见红了！姥爷的干娘就说了，你得回去，你娶媳妇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再说姑娘嫁在咱们家咱不能亏待人家，给姥爷收拾好东西就回来了。姥爷前后走了三年。”
　　“姥爷回家后看姥姥红花桃色的，心想哎呦还是这么一个美人坯子呢，觉得高兴得不得了。姥姥说，‘我寻思你姥爷回来准得是绷着个脸，我都怕他。结果你姥爷进屋来不错眼珠的看我，羞得我恨不得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扣脸上，吓得我心里扑腾扑腾的跳’。
　　“姥姥从小住在深宅大院里，虽然身体孱弱，但自幼习女工。佣人们出去都说，‘俺们家姑娘手巧活做的好’，名声传的很快。过年亲戚上门，都说姥姥这姑娘真是可惜了了。结果这回一下子好了，大家都特别高兴。姥爷走了三年，姥姥心里虽然难过，但并不盼望姥爷回来，因为觉得年龄相差太大，心里并不乐意。这回姥爷从东北回来，就对姥姥特别好，姥爷是个善良人，慢慢地把她心里给暖过来了。姥爷和姥姥一共生了6个孩子，仨儿仨女，我母亲排行老大。”
　　不管是病中还是身体好了以后，王冠琴说姥姥一直都没停下手工的女工，直到七十岁仍然能不戴老花镜绣花。“印象里她拿着黑缎子的三寸金莲，配着老绿和浅绿色的丝线绣花。那是真漂亮。”

◎十二生肖属相童鞋中的龙鞋

◎鸳鸯绣鞋

母亲赵玉兰
■绣的鲤鱼托聚宝盆栩栩如生
　　王冠琴的母亲赵玉兰（1907年—2002年）在家中排行老大，因为要给弟弟妹妹们做榜样，姥姥在女工技艺上对她的要求更严。
　　王冠琴说姥姥虽然女工精巧，但因为自幼多病，所以做活的速度很慢。“太姥姥一集做一双鞋，姥姥要用两集。可是她慢工出细活，做绣鞋精雕细刻，要求特别高。记得姥姥手里从来不停活，因为她说自己慢，要笨鸟先飞，只有不断努力才能跟太姥姥相比。但是她说我妈妈的手又快又巧，跟太姥姥有一比。”
　　姥姥晚年迁居青岛，王冠琴的母亲从小在青岛长大。对于母亲的绣活，王冠琴印象最深的是一幅桌围子。
　　王冠琴6岁那年，家里吃完年夜饭，孩子们要给父母亲磕头要装压岁钱红包。当时她排行最小最后一个磕头。“磕头的时候我前边是一个摆供的供桌，供桌周围包着一个大红色的桌围子。我记得特别清楚，桌围子上绣着两条金色的大鲤鱼托着一个聚宝盆，聚宝盆里有金银珠宝。两条鲤鱼的头翘着接近盆，下边还绣着水纹。我正给我妈磕头，这么一歪头，哎，这两条大鲤鱼和聚宝盆一下子就把我的视线吸引过去了。那简直是栩栩如生，给我的感觉鲤鱼托着盆马上就要跳起来了。绣的鲤鱼纹样很大，长着亮晶晶的鱼鳞。当时我妈说了好几遍‘接钱啊’，我才回过神来。我当时就想，哎呦，这可真好，我也要学绣这个。”
　　母亲出嫁后，因为特别喜欢做衣服，还专门拜青岛市一个有名的裁缝做师傅，学了一手好活。王冠琴回忆，“母亲那一手好活可不得了，不仅在青岛有名，在北京也有名。我们家搬到北京后住在白家庄的纺织部宿舍，1958年社会上鼓励家庭妇女出去工作，我妈就去了白家庄的服装门市部，专做中式缎子棉袄、旗袍。母亲做旗袍特别漂亮，线条特别美。因为有基础，从小姥姥对妈妈的要求又严，她的绣活也特别好，在青岛有一个时期因为生活窘迫，还给人家绣过戏服，那个要求更高。当时朝阳医院的大夫，附近的人都点名找我妈做衣服。”
　　母亲做的绣花鞋也让王冠琴印象深刻。因为是小脚，母亲睡觉时也要穿睡鞋，睡鞋不仅面上绣花，鞋底也有很精巧的刺绣，煞是漂亮。

“非遗”传承人王冠琴
■六岁开始跟姥姥学习四年女工
　　解放前的青岛到处是租界，建筑风格多样，汇集了欧洲、美洲和亚洲各种建筑，其中尤以日本的房子居多。王冠琴出生在青岛，她还记得自己从小在日本房子里长大，那房子靠着海边，有20多间屋子。姥爷去世以后，姥姥搬来和母亲一家同住，王冠琴有了跟姥姥学做活的机会。
　　那时晚上放了学，只要看到姥姥在床上做活，王冠琴就爬到床上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姥姥就说，‘上一边去，往前钻什么你，看你们这两只大脚丫子，以后也不用做这小鞋了。将来你们都是上洋学的，不穿我们这样的衣裳，别看这个。’姥姥觉得时代变了，青岛又是很开放很洋气的城市，我们学传统女工没有用了。”
　　五六岁的王冠琴对绣花鞋喜欢得不得了，对女工情有独钟。时隔60多年，她仍旧能清楚地记得促成自己最终学习绣花鞋技艺的那场婚嫁仪礼。
　　六岁那年，住在王家附近的一个亲戚娶媳妇，吹吹打打特别热闹。“姥姥说你去看看吧，现在娶媳妇整朝銮驾的不多了，看来娘家是相当有钱也讲究的。”所谓整朝銮驾，是指娶媳妇前后跟着的仪仗队，这仪仗队模仿皇后起驾的排场，有的打团扇，有的打灯伞，很是齐全。而一般家庭因为经济原因都是半朝銮驾，或者没有銮驾只是雇一帮吹鼓手吹吹打打就把姑娘抬来了。小冠琴头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的场面，在人堆里里里外外地瞧了个遍。
　　“新娘子迈火盆时露出了脚上的绣鞋，我一看，哟，她穿那鞋怎么这么漂亮！立刻就跑她前边想仔细地看。等新娘子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我就跟了进去还想看她那鞋。没一会儿，跟着的女支客就说让大家先出去，姑娘要换衣服。我是小孩不用出去，等大家都走了，也没人挡着我了，这回看的可就美了。这姑娘先是换了一套玫瑰红的新衣裳，同样颜色的绣鞋上绣着石榴打籽的花样，穿鞋的时候女支客就唱‘石榴打籽子孙满堂人丁兴旺’，之后每隔半个时辰新娘子就要换一套新衣服和一双相配的鞋，一是显示娘家家境殷实，更重要的是展示新娘的女工技艺。当新娘换上鸳鸯并蒂莲花样的鞋，女支客即唱‘永结鸾俦白头偕老’。等穿上绣百合花纹样的鞋，就唱‘百年好合和和美美’。鞋穿上之前女支客要拿着鞋给周围亲戚看一圈，意思是我们姑娘手艺好，那场面就是一部完整的民俗婚嫁史。”

　　这一天发生的一切让王冠琴感到特别震惊，特别有意思。“回去就问姥姥我什么时候出嫁？姥姥说你早着呢。我把婚礼上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问姥姥，姥姥给我讲怎么回事，印象特别深。这时候我就想，我就喜欢这鞋，这鞋是真好看。我就在姥姥跟前磨呀磨呀，说姥姥我就要学做鞋。姥姥说你要学也行，我给你出个谜语，你要猜对了，我就教给你——一双花船跟人走，穷人富人全都有，低头观看过往客，有的好来有的丑。我说就是绣花鞋嘛，这我还不知道。姥姥就问，‘你知道为什么有的好来有的丑？一样鞋来百人做，人人做的不一样。这要看你的脑子灵不灵，手巧不巧，是用心做还是用手做。要是做好了，谁都说看这闺女穿的鞋多漂亮！这你愿意听不？’我说愿意听。‘要是做的丑人家该说做得这是什么东西呀，你愿意做成这样吗？’我说不愿意。‘不愿意你要学就得好好学，学不好我就拿戒尺揍你。’我说我不怕，我就得学。后来姥姥给我弄了一个鞋帮片，沾上缎子我画上花，告诉我怎么绣。我寻思不就是拿针扎进去嘛，结果姥姥说‘你看你拿那个针像拿个棒槌似的不像做活的样子，拿针的手样子要好看’。她就给我示范， ‘针从底下扎上来以后，拿小手指头挑着这根线像小燕儿。飞针手似燕，彩线帮面穿，绣个鸳鸯成双对，再秀一只并蒂莲，绣上我的心，绣上我的愿，愿嫁一个好夫君，永远相伴到百年。你不是说什么时候能出嫁吗，你把它绣好了就能出嫁了。’”姥姥教王冠琴从来都是启发性的，一边讲着故事一边做着示范，这样小冠琴更有兴趣了。
　　为了跟姥姥学绣鞋，小冠琴没少挨打。一次她绣花，花心用浅粉绣，花瓣应该绣深粉，结果她还用浅粉绣，姥姥就说她：“你这是怎么想的，花有这么绣的吗？伸出手来打几个手板子，自己慢慢就动脑子。”从六岁到十岁，王冠琴白天上学，晚上人家出去玩，她就在姥姥边上学绣鞋。 “记得姥姥跟我妈说，这孩子真是有灵性，要是好好学是一把好手，可惜现在不讲究这个了，要不将来能打发一个好人家。” 到了九岁她做出一双自己穿的小鞋，那上面绣着蝴蝶和花朵，得到姥姥和母亲的一致好评。就是这一双鞋，让她记住了绣鞋的所有工序，成为她日后重新捡起绣鞋技艺的基础。
　　可惜时日不长，王冠琴跟姥姥统共学了四年，正在上瘾之时，青岛就解放了，女孩子再也不兴绣鞋了。

■曾有机会调入中国评剧院
　　王冠琴15岁随姐姐来到北京上学，1955年初中毕业后先在北京第一棉纺织厂工作，在实验室从事纺织布料的物理性能测试工作，晚上还要去夜校学习高中课程。虽然没有继续学习绣鞋，但女工却断断续续做了不少。　　因为母亲在服装门市部做中式服装，常把没做完的衣裳拿回家做。王冠琴只要一下班，就被母亲叫去盘花扣——蝴蝶、桃子、葫芦各色样式的没少盘。
　　年轻的时候，王冠琴脑中与绣品最深的记忆，是“文革”时期那次捶心之痛的焚烧家族绣品事件。“文革”来临时，因为父亲年轻时做过山东昌潍地区的县长和当地中小学校长，家族中的众多亲戚解放前去了台湾、美国，王家受到了冲击，父亲不断地被揪出去批斗。她记得那时父亲的脖子上挂着铁丝吊着的牌子，在街道里的毛主席像前弯腰低头的请罪，看了让人心里不好受。好在父亲人缘好，从来没挨过打。60年代初的一个夏天，她和母亲在马路上途遇游行队伍，几个被打得如同血葫芦般的人被红卫兵押在卡车上游街，母女俩看了大受刺激。第二天晚上王冠琴下班，母亲就将她留在家里说要处理些东西。到了深夜，母亲从大木箱中翻出姥姥留下的百褶裙、缎子袄、绣花鞋等大量绣品，拿出铁脸盆，点上火，将绣品一件一件地烧为灰烬。“”母亲一边烧一边抹眼泪，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我也是没办法呀……’姥姥留下的东西足足烧了两个整夜加一个半夜，烧完后母亲大哭一场病倒在床上十几天。那是姥姥给孩子们的纪念品，母亲觉得对不起其他的兄弟姐妹。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外边的形势特别严峻，家里随时面临抄家的危险，要是不烧，这些东西被人家翻出来要说成封建迷信，不是罪加一等吗？现在想起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在那个严酷的政治年代，王冠琴彻底与绣花鞋绝了缘。
　　年轻时候的王冠琴人长得漂亮还生了一副好嗓子，是纺织系统汇演中有名的骨干分子，曾有几次机会调入煤矿文工团和中国评剧院，后者还出了调令。但在母亲和厂子的强烈反对下，她没能转行。
　　王冠琴遗传自家族的心灵手巧虽然没能运用在女工上，却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得到了时时刻刻的展现。老人讲起她和老伴当年的相亲故事，也源于自己的手巧。王冠琴的老伴当年是中国第一个派到捷克学习双簧管的演奏家，年过三十尚未成家，王冠琴26岁时经人介绍认识了老伴。第一次见面时在介绍人家里，老伴的朋友们也来帮忙，大家看到这个姑娘如此年轻漂亮，都担心她看不上30多岁的男方，劝老伴还是算了吧。见过面后王冠琴到楼下帮介绍人包饺子，饺子包完后剩下点面，她就事儿擀成片切成面条，娴熟的刀工正好让男方的一个朋友看到。回到楼上这个朋友跟大家一说，大家都觉得这个姑娘不仅人漂亮，持家过日子也一定是个好手，纷纷鼓励老伴一定要努力追求这个姑娘。
　　王冠琴说，虽然老伴年轻时人长得很英俊，但是单身的男同志不善打理自己见面时显得有些邋遢，再加上年龄偏大，自己第一眼并没看上他。可是经过后来的接触，她觉得老伴是一个特别正直的人。“‘文革’后期，他们歌舞团陆陆续续给大家平反，已经当上管理干部的老伴不论对方是干部还是普通群众，一个一个的从各个地方找材料给大家落实政策、平反，特别认真负责。”

◎因王冠琴年事已高，绣花鞋纳底的工序如今均由助手（左）完成

■将近半个世纪从未拿起绣花鞋
　　王冠琴后来被调到服装研究所，那里有个专为中国大使馆出国人员做中式礼服的工作室，她一有机会就跑去看人家做旗袍。直到现在，她自己穿的衣服很少出去买，都是自己做，偶尔还在领口上绣朵花，但是绣鞋却从未拿起。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94年退休。王冠琴是个闲不住的人，又不喜欢游山玩水，退休后的日子总是感觉找不到位置。“那是1998年的一天，一次一个朋友来家里玩，聊天时说起老姐妹们年龄大了，穿皮鞋实在不舒服，穿布鞋又实在没有好看的，好像咱们岁数大了就不该美了。这句话一下子提醒我了，我说我会做呀，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
　　朋友走了以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折腾，当天下午就开始打袼褙（做鞋底的材料），童年隔断了将近半个世纪的梦得以重续。

■设计理念为宫廷贵族文化
　　一般来说，绣花鞋主要分三大步骤，打袼褙，纳底，上鞋帮，所有程序全算下来有20多道。王冠琴做鞋很讲究，这种讲究贯穿做鞋技艺的每一道工序，就拿打袼褙来举例。打袼褙的每一层布因为经常是边角料，常常出现拼接。而拼接布的时候王冠琴绝不允许有布边相压的情况，更不能出现不同薄厚的布料出现在同一层中，必须是同样厚度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打袼褙每一层布上抹的糨子也有讲究，都是王冠琴自己在家用白面熬制的，糨子既不能太稀也不能太稠，讲究的是比面粥稠一些，拿勺舀起来滴滴答答能往下掉，火候时间都要掌握好。只有用这样的布刷上这样的糨子，才能保证每一层都均匀平整。打好的袼褙是固定在木板上的，冬天要放到暖气上烤干，最上边一层布上还要抹上薄薄的一层糨子，为的是结实不翘角。
　　剪鞋底的时候先用刻好的底样放在袼褙上头，然后用笔直直地可着底样画下来。剪的时候要在线里边剪，绝不能一边外一边里，否则鞋底不齐，做出来的鞋会难看。
　　虽然工序复杂要求严格，但王冠琴认为所有这些严谨的步骤只是做出一双好鞋的基础。“做绣花鞋最关键的还是造型，还有就是你创造一种鞋样的依据和理念。做鞋首先要确定着鞋者的年龄、身份和修养，同样的一双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要求。我的设计理念主要就是以宫廷贵族为主，因为服饰文化追溯到最后总会归结到宫廷文化。”

■绣鞋中的精品是三寸金莲
　　王冠琴家里目前共有300多双鞋，大多是根据古籍文献描述复原的宫廷绣花鞋。这其中既有皇帝穿的龙靴，也有后宫嫔妃穿的凤头履。此外，战国时期的方头绣履，汉代的钩履，东晋的五朵履，唐代的女官履，清代的格格鞋，应有尽有。其中最值得可说的是“十果花履”和凤头履。
　　据史书记载，战国时晋国的晋献公一举吞并10个诸侯小国，为了让人们记住他的文治武功，他命宫女都要穿上十果（十国）花履，并钦定民间女子出嫁时也必须穿十果花履。所谓十果花履，就是在斜面上绣上十种水果花卉，具体哪种水果花卉未见记载。王冠琴复原的十果花履上绣有葡萄、苹果、梨、枣、石榴、柿子、佛手、桃、杏等纹样。另外鞋头设计为方形叠脸。王冠琴认为，古代鞋履的变化主要体现在鞋头上，——翘头儿，翘尖儿，翻脸（叠脸），都可以增加鞋的美观。
　　而秦代凤头履来源于《中华古今注》上的记载。“秦始皇登基后令三妃九嫔穿一种没有后跟的凤头履，我的感觉这鞋上的凤头一定要是立体的才对。我没有见过这种鞋，但要在设计上把整个凤体展现出来。为了做出立体的感觉，两片鞋帮绣完了要完全相同，不能上错下错，这样才能出来一个昂首挺立的凤。这种凤头履极尽富丽华贵，受到历代贵族妇女的喜爱，充分体现了古代的宫廷鞋履文化。”
　　王冠琴复原古代鞋履依赖的不仅是古籍文献，还有诗词歌赋、戏文或相关的考古报道。在样式不同的凤头履中，有一双回头低眉顺眼的凤，很是与众不同。王冠琴解释，这双鞋的设计灵感来源于白居易的《宫词》：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首词描写的是失宠妃子的凄凉心境，把我的遐想也带入那深宫的凄凉中去。因此我绣了回头凤，并且特意将凤的眼睛绣得凄婉、哀怨。”
　　除了这些设计出新的各色鞋履，王冠琴认为，三寸金莲更是绣鞋中的精品。“作为封建社会的产物，莲鞋的名声并不好，但它毕竟在中国的历史上存在了上千年。中国历代各个阶层的妇女将所有的心血、精力和金钱源源不断地投入到莲鞋中去，必然会将三寸金莲的设计和制作推到一个很高的高度。所以我认为，莲鞋是中国绣花鞋的经典。”
　　虽然做了数百双绣花鞋，但王冠琴从未对外销售。主要原因是她想要保存住自己呕心沥血复原出的这些古代鞋履的形象，为后人留下一个可以沿袭的模本。“很多人认为，绣花鞋就是老太太闲来无事在树下炕头消磨时间做的小玩意，殊不知这里边蕴含了丰富的文化。我要尽自己的力量将这些整理出来，能够给后人留下一份遗产。所谓非物质文化遗产重要的在于这个文化，我做鞋做得再好充其量只是个匠人。只有将其中的文化体现出来，那才是千秋万代的事情。”

◎根据文献复原的秦代凤头履

◎战国时期晋献公下令后宫嫔分必须穿着的十果花履

◎体现深宫哀怨的回头凤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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